从0.2亩到20亩,他用19年让“贡连”重新在山林里活过来
清晨六点多,高庙镇黑山村,雾气还缠绕在半山腰。 六十四岁的吴林忠穿上筒靴,往帆布包里塞进午饭、雨衣和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嘟囔了一句:“今天应该不得下雨。”
这是他漫长人生里,千千万万个普通早晨中的一个。他从十六岁跟着父辈上山种雅连,到现在成为 省级非遗“雅连生产习俗”的代表性传承人 ,那条路,走了将近半个世纪。
今天上山,不单是为老地除草管护,还得赶在雨季前再开出一块新地。小儿子吴汶龙跟在身后,背着背篓、扛着锄头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一头扎进了深山的浓雾里。
六月,是雅连的命门。 地里杂草疯长,必须定期除干净,不能用半点药,只能靠一双手——那一双被草茎磨出血口、被泥土啃出沟壑的手。而垦地,是为两三个月后的栽种做准备。雅连轮作周期极长,种过的土地要歇上几十年,必须不断劈开新的山坡。
从海拔一千六百米的山脚住处,到两千米以上的雅连地,要徒步将近两个小时。沿途没有像样的路,吴林忠走在前面,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杂木枝条。“跟紧点,别走散了。”他一边开路一边说,不知何时手臂上已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山路难走,山里的蚂蟥更多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卷起裤腿,两条小腿上趴着四五条黑褐色的蚂蟥,正吸得滚圆。他面无表情地一条一条扯下来,随手弹进草丛里。“习惯了,最多一次,腿上爬了十几条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。
黑山村,高庙镇最偏远的角落之一。 吴家祖上自嘉庆年间移民至此,流转林地经营权,世代以雅连为生。传到吴林忠手里,已经是第三代了。
十六岁那年,他正式跟着父辈走进国营东方红黄连场,大家一起出工,挣工分。大人们一天挣二十多个工分,他年纪小,只挣一半。那时候他已经是家里的半个劳动力,最怕的却是给雅连除草——不能打药,全靠手拔,弯着腰一蹲就是一天,腰疼得直不起来,指头被草茎磨得红肿、起泡,再划成一道道血口子。
“那时候苦是苦,但大家在一起干,热热闹闹的。”他回忆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,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后来包产到户了,各干各的,很多人就不种了......”
雅连,学名三角叶黄连,是黄连中的珍品。在“味连”“雅连”“云连”三者中,雅连药效最高,古时是贡品,要进贡太医院,又叫“贡连”。但这份珍贵,也来自它极高的门槛——雅连已失去有性繁殖能力,只能靠匍匐茎无性繁殖,喜阴怕涝,一茬长五到七年,收获后土地必须休耕三十到六十年,才能再种。“它娇贵得很,是味很有脾气的药材。”吴林忠说。
历史上,洪雅雅连曾风光一时,占全国黄连销售市场的四成以上。 1978年产量达两万九千公斤。但包产到户后,另一种黄连——味连——因种植条件低、收获期短、来钱快,迅速取代了雅连。黑山村的药农纷纷改种,年轻人外出打工,雅连种植面积急剧萎缩。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雅连几乎绝迹。
“那时候山上都快找不到雅连了。”他摊开双手,粗糙得像老松树皮。十个手指头,没有一个指甲盖是完整的——那是几十年和土地、杂草、雅连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
转机出现在2006年。
瓦屋山药业创始人严光玉,当年四处奔走,呼吁恢复雅连种植。而吴林忠,是第一个响应的药农。“吴师傅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”严光玉回忆,“他说,这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东西,我也舍不得让它断了。”
没有种苗,吴林忠就带着七个药农,钻进海拔一两千米的深山老林,一株一株去找野生雅连。整整一周,八个人在莽莽群山中穿行。运气好时一天能采五百来株,运气不好,一株都找不到。他们带着柴刀防身——山里有野猪,有黑熊,还有猕猴。雅连娇贵,野物也爱啃食。最后,总共采回六千多株种苗。全村拢共发展了半亩种苗圃,吴林忠家只有0.2亩。
那是艰难的开端。他们当时还没完全摸透雅连最合适的海拔高度,靠着祖辈传下的经验和自己的摸索,一点一点往前探。2010年,第一批恢复种植的雅连采收——0.2亩地,只收了两三公斤,存活率只有三成。
“种了五年,就收了这么点。”他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但记者注意到他捏了捏手掌。这点产量,连一家人糊口都不够。可对他来说,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雅连还能在黑山村这片山上活过来。路没有断,就没有白走。
雅连种植的严苛,从第一步“选地”就开始了。海拔一千八百米到两千六百米,阴坡或阴阳交界的坡地,15度到60度的坡度。土质必须是高寒山区腐殖质丰富的山地黄棕壤土。选地时,老药农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绝活——用竹签插入土壤二十到三十公分,带出泥土,搓成细条,土不沾手了,放进嘴里尝。
“要细细地尝,有甜丝丝的感觉,带点油腻感,才行,”吴林忠说,“如果尝起来是苦的、麻的,这块地就不行。”
这就是“尝土”,雅连种植的独门绝技,全凭经验,没有仪器能替代。 小儿子吴汶龙跟着父亲学了多年,至今还没完全闯过这一关。“这东西急不得,得慢慢悟。”
选好了地,整地开厢、种苗繁育、栽秧定植、培土管理,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时节与讲究。栽种要用专门的“黄连叉子”钻孔,种苗茎干要折弯了插进土里,只留叶片在外面。培土每年两次,春土和冬土,每次只培一指厚,约莫一厘米。厚了不行,薄了也不行。
种下去后,每隔半个月就要上一次山,观察长势,人工除草,施肥。一年后是最关键的时候——要看移栽的雅连苗有没有长出新的叶子,盖住老叶。
“雅连叶子上翻,啥子心都不用烦。”吴林忠念出这句行话,难得露出笑意。如果新叶没长出来,或长出来发黄发蔫,多半染上了烂根病——在过去,那就是雅连的“癌症”,染上基本绝收。
为了攻克这个难题,2017年,药农们与成都中医药大学马云桐教授团队展开合作。团队每两个月进山采样,大多是吴林忠带路,一块地一块地讲解情况。“吴老师是我们的‘活地图’和‘活字典’,”马云桐教授在电话中告诉记者,“有他带着,研究便利不少。”历经六年攻关,2023年,他们终于找到了办法——通过提早发现、早用药物干预,可以保住植株。但即便如此,雅连亩产仍低得惊人——平均只有三十公斤。
采挖雅连有规矩。过去药农会带上猪肉、白酒,祭祀山神和药神,感谢自然的恩赐。如今祭祀简化了,但禁忌还在。采挖出来的雅连不能马上背下山,要在山上烘烤,去叶,控干水分——必须由经验最丰富的药农操作。现场所有人都不许说“烧”字。
“火中取宝。”吴林忠说。这四个字,既是禁忌下的默契,也是雅连加工最形象的描述——在烟火缭绕中,把鲜药材变成珍贵的干货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背下山的雅连还要进一步加工。禁止水洗,只能用火烘,边烘边翻。火候不到,药性出不来;火候过了,药材就废了。烘到皮干心湿时,除去须根和叶片,再烘到全干。最后装进竹编槽笼“撞”,撞去残存的须根、叶柄和杂质。每一道工序,都是千百年来药农们代代相传的经验,没有教科书,全凭心手相传。
然而,愿意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,越来越少了。
“种雅连要耐得住寂寞、耐得住性子,还要特别能吃苦、特别细心,”吴林忠说,“现在的年轻人,哪个愿意天天往山上跑,被蚂蟥咬,被树枝刮?”
可也不是没人愿意沉下心来。张和清是第一个跟着吴林忠学种雅连的药农。“吴老师教得仔细,从选地到栽种到管护,手把手教,”他说,“当年听吴老师说雅连是黑山村世代相传的产业,恢复种植大家一定能致富,我就信他。”
而最让吴林忠欣慰的,是小儿子吴汶龙的回归。2016年,吴汶龙从外面打工回来——父亲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来,劝他学种雅连。“他很焦虑,怕这门手艺在自家断了。”吴汶龙说,“我自己也觉得,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,丢不得。”
九年里,吴汶龙跟着父亲上山下山,从选地、尝土到栽种、管护、采收、加工,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学。他自己已收了两季雅连,但产量和品质都不如父亲。吴汶龙挠挠头:“尝土这个本事,我还没完全掌握。父亲说,还得再学。”
记者来访那天,吴汶龙跟着父亲上山垦地。他扛着锄头走在后面,不时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——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了,但在山脊上走得依然很稳。
从2006年到2025年,吴林忠家的雅连种植面积从0.2亩扩大到约20亩,还带动6家农户发展了200多亩。 曾经濒临灭绝的雅连,在以他为代表的药农们手里,重新扎下了根。
2023年,雅连生产习俗入选四川省第六批省级非遗名录。2025年1月,吴林忠被认定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但他心里最惦记的,始终是传承。
如今吴汶龙已能独立完成日常管护,但吴林忠觉得还没到火候。他说,等小儿子把尝土真正吃透,再独立选地、独立判断长势两三年,他才能安心退休。
说这话时,他正蹲在地里,用手一株一株地拔草。六月的高山,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头发上。动作很慢,却很稳,每一株草都连根拔起,绝不给它再长的机会。
吴汶龙在不远处新开的地里挥着锄头翻土。父子俩隔着一道山脊,偶尔喊一嗓子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雅连娇贵,”吴林忠直起腰,看着眼前绿油油的雅连苗,像看自己的孩子,“但只要细心照顾好它,它就一定会给你回报。”
下午七点,太阳落了山坡,吴林忠干完了一天的活。山路陡峭,碎石打滑,他走在前面,柴刀别在腰间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的背影不高大,甚至有些佝偻,但在海拔两千米的山脊上,却格外坚实。
另一头,吴汶龙也已收拾好农具,朝着父亲这边汇合。再过两三年,这条走了半个多世纪的山路,就要交到他手里接着走了。
吴林忠说,他不担心。 因为只要还有人愿意学,雅连就不会断;这门传承千百年的手艺,就不会断。
夕阳西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——不远处那块新开垦的地,正静静卧在山坡上,像一张铺开的纸,等着下一代人来书写。
山还在,人还在,泥土里的根就还在。
来源:洪雅论坛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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