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“神童”彻底疯了。消息传回小县城的时候，最先炸开锅的反而是那些当年最推崇他的街坊邻里。所有人都在唏嘘，都在猜测，有人摇头晃脑地说这是家族遗传——毕竟他姐姐就是个疯子。可我记得那天去他家借农具，看见他姐姐蹲在院子里，正小心翼翼地把雨水从一片叶尖接到另一片叶尖，脸上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宁。说起来，我们这小地方不产别的，就产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街坊邻居嘴里传说最多的人物，永远是个模糊的影子，大人们用来教训自家崽子的活教材。最早一版叫什么名字，现在没人记得了，后来大家统一喊他“神童”，或者按排行喊“老二”，因为他上头还有个姐姐，大他五岁。老二打记事儿起就懂事。别的小孩还在泥地里打滚哭闹着要糖吃，他已经能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写拼音了。小学毕业，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进了县实验中学，这在咱们这种小地方是天大的事，校长亲自到他家送录取通知书，他爸妈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，把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。初二那年，我去他家借把锄头。他家住在老凹深处，房子还是那种带院子的老瓦房，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泡桐树。我到的时候，看见他姐姐蹲在树下，正用一片梧桐叶接雨水。她穿着褪了色的碎花裙子，头发有些散乱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把雨水从这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倒进那片叶子，像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“疯疯癫癫的，”邻居王婶压低声音跟我说，“打小就这样，现在好点了，以前还抓人头发呢。”她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奇怪的机警，像林子里受惊的鸟。我往屋里看了一眼，老二正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写作业，背挺得笔直，像部队里的兵。他妈妈在旁边择菜，时不时探头看他一两眼，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骄傲里掺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。“老二，去给你姐搭把手。”他妈妈喊了一声。老二头也不抬：“妈，我还有三道数学题，做完就去。”姐姐还在院子里接她的雨水，动作轻轻的，像是在举行什么不得了的仪式。同班同学什么样，街上的人都清楚。沉迷手机电脑的、骑鬼火摩托炸街的、在校门口小卖部租手机打游戏的，父母说两句就扬言跳楼，初二就有人躲在厕所里抽烟。老师管不住，家长没办法，只能叹一口气，回家指着自家孩子鼻子骂：“你看看人家老二！”老二不玩手机，不碰电脑，上课永远第一个到教室，笔记记得像印刷体。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，成绩单贴出来那天，整个学校的老师腰杆都直三分。假期别的孩子去省城旅游，他已经开始预习下学期的内容了。平时学习累了还帮家里干活，扫地洗碗，甚至帮他姐姐梳头——他姐姐头发总是乱糟糟的，别人碰不得，只有老二能靠近。校长在走廊上遇见他，会主动停下来打招呼：“哟，神童！”别的年级老师看见他，都摇头感叹：“这哪是学生啊，这是菩萨派下来点化我们的。”班主任更不用说了，班里有这个孩子，开会时说话都硬气几分，“我们班平均分为什么高？你们心里没点数？”没人注意他姐姐。那个疯疯癫癫的姑娘依然每天在院子里玩她的树叶和雨水，偶尔去街上走走，小孩子们会朝她扔石子，大人呵斥两句，也就过去了。初中毕业，毫无争议，全县第一。这分数放在全市也是第六名，消息传开那天，街上的麻将馆都安静了半小时。市里的学校闻风而动，公立私立全来了。最狠的是那所私立学校，开出的条件能把人砸晕：三年学费全免，补贴十五万现金，考上清华北大再奖三十万，他爸妈一个去后勤一个去食堂，工作解决得妥妥帖帖。“我家孩子读书花钱，人家孩子读书赚钱。”我听见我爸在饭桌上叹气，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，“你看看人家……”县里为了留住这个苗子也开出了条件，但比不过市里的壕气。全家商量了好几天，最后他爸拍了板，去市里。走的那天，老街的人都出来送，他姐姐也站在门口，破天荒没玩她的树叶，就直愣愣看着弟弟上了车。高中三年，据说老二过得像苦行僧。手机彻底封存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刷题，作息表精确到分钟。他妈妈在学校食堂帮忙，偶尔看见儿子深夜还在教室亮着灯，想送碗汤过去，又怕打扰他。三年后，捷报传来，接近七百的高分，清华。当天学校就兑现了三十万，还搞了个热热闹闹的庆祝仪式。短视频铺天盖地，学校官号连发十几条推送，什么角度都有——“状元学习方法大公开”“走进状元的内心世界”“我校教育理念再结硕果”。县实验中学也紧跟着发了条消息：“中考状元初中阶段曾在我校就读，优质基础教育奠定成功基石。”街上沸腾了好几天，家家户户都在谈论。我爸说：“你看看人家，清华！”没人再提那个姐姐。后来老二的故事渐渐凉了下来，街上的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再后来，我都快把这个名字忘了。直到那天下午，我在茶馆里喝茶，老张忽然端着杯子凑过来：“哎，你知道不？当年咱们那个神童，在清华疯了。”茶碗差点没端稳。消息是辗转传回来的，细节已经模糊，有人说他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大喊大叫，有人说是半夜在宿舍里砸东西被送去了医院。最离谱的版本是他抱着书本坐在清华的荷塘边，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：“这道题我会，这道题我真的会。”“我就说吧，”王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拍着大腿，“这是遗传！他姐就是疯子，基因里头带的，跑不掉。”所有人都跟着点头，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。“可惜了可惜了”，“多好的孩子”，“命啊”。那天傍晚我路过老街，看见他家的老瓦房还在，院子里的泡桐树还在。他姐姐坐在树下，还是蹲在那儿，还是那个姿势，正把雨水从一片叶子倒进另一片叶子，动作轻轻的，认真得像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。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，碎金子一样落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抬头，朝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没有疯，没有傻，干干净净的，像小时候老二还没出名之前，路过我家门口时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笑。来源：洪雅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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